中国经济社会发展十二论之九论:地方债务与房地产调整的破立之道

(上接第6版)
当前,地方债务风险与房地产市场深度调整相互交织,构成了中国宏观经济治理的核心难题。一方面,存量债务规模庞大,付息压力高企;另一方面,土地财政退潮,传统财源萎缩,进一步加剧了地方偿债压力。如何在化解风险(“破”)与稳定增长(“立”)之间取得平衡,践行“先立后破”的方略,已成为一项紧迫的战略命题。
难以拆解的风险共生连环结
地方债务与房地产通过“土地财政”这一核心纽带,形成了深度捆绑的利益循环。长期以来,地方政府依赖“土地出让-融资举债-基建投资-地价上涨”的模式驱动增长。土地出让收入一度占地方政府性基金收入的近八成,是补充地方财力的关键来源,同时也是城投平台融资的核心抵押品。这种模式在房地产上行周期中不断自我强化,但也埋下了风险共生的隐患。
随着房地产市场进入深度调整期,销售、投资、价格同步下行,原有的增长闭环被斩断。土地出让收入大幅下滑,直接削弱了地方政府的综合财力和偿债能力。同时,土地作为抵押品的价值缩水,导致城投平台再融资困难,债务接续压力骤增。部分弱资质地区已出现非标违约等风险事件。房企债务风险也持续向地方政府传导,“保交楼”压力与市场信心不足相互影响,进一步拖累了土地市场与地方财政。
债务化解需要收缩信用与支出,而稳增长则需财政发力与投资扩张,两者在短期内存在天然的政策冲突。若过度侧重化债,可能导致投资失速与民生承压;若过度刺激增长,又可能引发隐性债务反弹。这种“防风险怕失速、稳增长怕累险”的两难困境,是当前政策制定的核心约束。
从应急拆弹到系统重构的“先立后破”
面对双重压力,政策思路已从早期的“以破为主、应急处置”,演进为当前“先立后破、系统重构”的新阶段。其核心内涵在于:
“先立”是构建新体系的根基。这包括:立新财源,培育替代土地财政的稳定收入,如盘活存量资产、发展实体经济;立新机制,建立规范、透明、可持续的地方政府融资与债务管理制度;立新动能,大力发展新质生产力,以科技创新和产业升级驱动增长,降低经济对房地产的路径依赖。
“后破”是化解旧风险的保障。在“立”的基础上,稳妥有序地:破存量风险,对存量债务分类施策、逐步化解;破路径依赖,扭转地方政府对土地出让和城投融资的惯性思维;破旧有体制,改革低效、不透明的投融资模式。
“先立后破”强调以新体系的“立”,为旧风险的“破”提供缓冲与支撑,避免风险处置引发经济失速和社会震荡,实现平稳过渡。
构建“立”的四大支撑体系
当前,政策正从财政、金融、产业、制度四个维度协同发力,为“先立后破”构筑坚实基础。
1.财政支撑:重构财力格局
中央通过加大转移支付力度、发行特殊再融资债券置换地方政府隐性债务等方式,为地方化债提供直接支持,并显著降低其利息负担。地方层面则着力“开源节流”:一方面,大力盘活闲置土地、政府存量房产与基础设施等资产,通过REITs、资产证券化等方式变现,挖掘替代性财源;另一方面,优化支出结构,压减非必要支出,确保资金精准投向有收益、能惠民的领域,实现“化债不压投资”。
2.金融支撑:创新融资渠道
推动金融机构对城投债务和房企债务进行市场化重组,通过展期、降息、置换等方式缓解流动性压力。同时,拓宽长期资金渠道,例如发行超长期特别国债、鼓励保险和社保资金参与基础设施建设,以规范的低成本长期资金,逐步替代此前短期高息的隐性债务。推动城投平台实质性转型为市场化运营主体,剥离政府融资功能。
3.产业支撑:培育增长新动能
推动房地产发展新模式,从“增量开发”转向“存量运营”,通过收购存量商品房用作保障房、大力推进城中村改造和城市更新,既消化库存、改善民生,也创造了新的投资空间。更根本的是,将资源和政策重点转向培育新质生产力,大力发展先进制造、数字经济、绿色能源等产业,构建多元化、可持续的产业与税源体系,从根本上降低经济对地产的依赖。
4.制度支撑:筑牢长效治理根基
强化债务“硬约束”,将全口径债务纳入统一监测,对新增隐性债务实行“零容忍”和终身问责。深化财税体制改革,在中央与地方间进一步优化事权和支出责任划分,并健全地方税体系,为地方政府提供更稳定的自有财源。改革土地管理制度,推动建设用地指标分配与存量盘活成效挂钩,从源头上抑制“摊大饼”式的扩张冲动。
实现“破”的有序路径
在“立”的支撑下,化解存量风险需遵循“分类施策、循序渐进、把握节奏”的原则,稳妥推进。
对于地方债务:区分不同类型,精准拆弹。对政府显性债务,主要通过发行再融资债券进行期限结构优化,降低利息成本。对隐性债务,利用好中央提供的置换工具,逐步转化为公开、透明、低成本的政府债务,并设定清零时间表。对城投公司的经营性债务,则坚决推动其与政府信用切割,按照市场化、法治化原则进行重组或处置,倒逼城投平台转型。
对于房地产风险:坚持“因城施策”,统筹消化存量与优化增量。对出险房企,以“保交楼、保民生、保稳定”为首要目标,区分项目与企业风险,推动优质项目融资复产,对严重资不抵债的企业则依法实施市场化出清。对房地产市场,一方面优化限制性政策,释放合理住房需求;另一方面,严格控制新增住宅用地供应,着力消化现有库存,推动市场供需关系实现新的平衡。
在操作中,必须注重区域差异、把握时序节奏、控制化解力度,避免“一刀切”引发区域性、系统性风险。
挑战与展望
破立并进的道路仍面临诸多挑战:新财源的培育需要时间,短期内地方财政紧平衡状态仍将持续;部分城投平台资产质量不佳,市场化转型步履维艰;居民预期和人口结构变化影响房地产市场需求,市场企稳基础有待巩固;财政、金融、土地、产业等政策需更高层面的协同,形成合力。
展望未来,短期看(1-2年),随着一揽子化债政策落地和房地产供给侧改革推进,债务流动性风险有望得到有效缓释,市场信心逐步修复。中期看(3-5年),随着城投转型深化、新动能产业壮大、房地产新模式初步建立,地方财政对土地的依赖度将显著下降,债务风险实现根本性化解。长期看(5年以上),目标在于构建起规范透明的现代化地方财税与债务管理体制,以及以创新驱动为核心的高质量发展模式,从而彻底摆脱“土地财政-债务扩张”的旧循环。